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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家书_父母给孩子的一封家书,一封家书作文600

发布时间:2014-12-29 15:20:19    来源:6633散文网    访问:

文:红尘有爱

(一)

太阳已经晒到屁股了,简陋的工棚里打鼾声还在此起彼伏,一股股刺鼻的脚汗臭,加上永远也散不完的劣质烟草味 混合在一起,若是初来乍到的新人,还真有些受不了呢。不过这里住的都是五大三粗不修边幅的打工汉子,谁也不会嫌弃谁,住在一起倒也热火朝天,相安无事。

但也有一个例外,睡在靠墙的一个面色还有些稚嫩,嘴唇上已经有了一层黑黑的绒毛的小伙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一眼身边还在熟睡的同伴,又闭上了眼睛。

其实他已经完全醒了,只是因为昨晚打混凝土,一直干到凌晨四点才睡下,现在还浑身泛酸,连动动胳膊都疼。这种超强度的体力劳动,对于他这样一个十八九岁的学生,还是有些承受不住,若不是每个假期都跟着叔叔在工地上打工,已经有了一些经验和耐力,估计他真要卷铺盖卷回家了。

睡不着觉,脑子里就开始胡思乱想,想起学校里那间大大的集体宿舍,他和七个同学住一起,也像现在这样的集体生活,只是原来他是上学,而现在的他却成了一个打工仔。在学校他们各有各的床铺,不像工地上的通铺,几块竹胶板放在矮矮的木架子上,连在一起,一间简陋的工棚里住十几个人,中间 只有一个窄窄的走道,房间里整天乌烟瘴气,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时时刺激着他敏感的嗅觉。(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室友们在午休 或晚上下课后也会大声嬉闹,说说班上一些趣事,谁和谁有谈恋爱啦,谁和谁又闹分手啦,哪个女老师长得漂亮迷人啦,谁又发现一款更好玩的网络游戏啦。等洗漱完毕钻进被窝,则立刻进入各自的状态,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耳机先插在耳朵里,或玩微信或玩QQ,或打游戏或看微博,滴滴答答的声音此起彼伏,闪闪烁烁的蓝光映着一张张不谐世事还带着稚气的笑脸。尽管已经没有人再把他们叫做孩子,但在他们眼里,未来还遥远地像天上的太阳,他们还在肆无忌惮地挥霍着自己宝贵的年华。

这里的工友们下班后也会说说笑笑,不过说出的话语可就千奇百怪了。这些民工大都来自农村,没文化没水准,说起话来也常常粗俗不堪,甚至还会讲一些很下流黄段子寻开心。其实,他们为了挣钱养家长年累月出门在外受苦受累,心里的寂寞苦闷无处发泄,也就只能图个嘴上痛快了。

每次听到他们讲那些 不堪入耳的粗话,他都会悄无声息而又不动声色地走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望着满天的星斗,思绪也就飘飘悠悠地回到那些已经被打上回忆的印记的过去,而那冰冷的液体,也会时不时地从他眼角滑下来,打湿他一颗还很稚嫩的心。

有时候他们也会拿他开涮。

“小斌子,什么时候娶个媳妇啊?等你有了新媳妇 ,你就天天恋着热被窝,不想出来受苦了。”

“斌子啊,你念了大学不找个好工作,和我们一起抱砖头铲沙子 绑钢筋,你爹辛辛苦苦供你上学有屁用啊!”

“现在的娃,大学念出来也没工作,苦了大人也苦了孩子,唉,这人活着,都难哪!”

......

他在众人的哄笑声和惋惜声中慢慢红了脸,尴尬地笑笑,默不作声地钻进自己的被子里。大叔大哥们都知趣,怕伤了孩子的自尊,马上换了话题。没有人知道 ,他把头埋进被子里的时候,那些不争气的眼泪已悄悄在他的眼角滑落。

他叫赵斌,十九岁, 大二的学生,学的是土木工程管理,来到这个工地,加入到这个打工者的队伍已经一月多了。

而他来到这里的原因 ,是因为他妈妈前一阵患胆结石动手术住院了。他怕爸爸没钱继续供他上学,东家求西家借的太为难,就跟老师说了家里的情况,请老师替他向学校申请休学一段时间。学校领导听了也同情他,给他办了休学手续。

他不能回家,怕爸爸难过,他也想自己挣钱给妈妈治病,减轻爸爸的负担。他没有给工友们说他还是在校的学生,只是说他大学毕业了,暂时找不到工作,先来工地锻炼锻炼。

(二)

“起床了!起床了!今天发工资。一会到办公室集合,早来的早领!”施工队长“咣”一声推开门,朝屋里熟睡的人吼一声马上又转身出去了,这里有七八个工棚,他在一一通知呢。

这一声“发工资”,可不亚于一颗炸弹爆发的威力,那些刚才还鼾声如雷的人们睡梦中惊醒,被这好消息刺激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慌忙把衣服裤子往身上套。

“家里就等着钱用呢,婆姨天天打电话催,我都不知道怎么应了,总算发工资了。”被人称作“古董张”的大叔第一个从床上下来,连鞋都顾不上提就跑出去了。

“这老油条,干活不积极,领钱比谁都快!”看着他猴一样的背影闪出去,又有人调侃。

其实大伙都知道,他有个病孩子呢,一年有半年时间躺在医院里,他挣得那点钱,全换成药片片都不够用呢。每到月底他就开始掰着指头算,老婆的电话催命似的打来,弄得他吹牛都没了兴趣。

“我也快点去,老娘又住院了,还等着我打钱呢。”山里汉子薛大哥平时少言寡语,干活却是一把好手,在工匠里面手艺也是最好的,工资拿的也高,可家里三个孩子上学,两位老人常年病病歪歪,负担也不轻。

“快快快,都快点去,晚了挤不进去了。小斌子,别磨叽了,快走!”赵斌还想梳洗完了再去呢,被睡在他旁边的小李哥一拉,也就跟着出去了。小李二十四岁,比他大几岁,人也成熟,出门打工好些年了,各方面都很老练,对他平时也很照顾。因为年龄相近,两人相处的也像兄弟一样。

到了办公室一看,屋子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连门口都挤不进去了。

“都出去外面等,我叫名字,一个一个来,都出去听到没?被你们挤的气也喘不过来了!”施工队长大声吼着,把办公室里的人都往外撵,于是,人们又哄笑着出来,坐在台阶上,点上一根烟抽着,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里面的施工队长喊出自己的名字。

被叫到名字的人进去一会出来,脸上堆满笑容,乐呵呵地攥着一沓票子,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张董,领了几千啊?”

“不多,不多,才四千,不够我儿子一个月的药钱呢。”张叔脸上灿烂的笑容因想起生病的儿子淡了下去,一张刻满岁月沧桑的黝黑的脸上又添了几分愁苦。

“你们等着领,我赶紧到市里打钱去!”张董把钱揣进兜里匆匆走了,看着他那一头枯草一样花白的乱发,微微弓起的后背,赵斌似乎看到了爸爸的影子。

“各位大哥大兄弟让让,让我进去一下!”说话的是一位大姐,他们工地上唯一的女人,伙房里的炊事员,给她帮厨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的大叔,两人做七八十号人的饭,幸亏大姐手脚麻利,不过也很不容易的。赵斌从工友们嘴里听说,这位大姐的丈夫生病死了,她一人拉扯着两个孩子,为了养家糊口,供孩子上学,她把孩子托给公婆照顾,自己出来打工,也是个苦命的女人。

她对赵斌很关照,每次去打饭,她都给 赵斌的碗里多加一点菜,用爱怜的目光看着他说:“小斌子,多吃点,干活苦着呢。”

赵斌腼腆地笑着点头,他 喜欢听她那温柔的话语,就像离家时妈妈那频频的叮嘱:“彬彬,在学校要多吃饭,别 省钱,照顾好身体。”矮矮的妈妈跟在他身后倒像个小女孩,跟他说话还要仰起头,那张可爱的娃娃脸,虽历经岁月的风霜,依然看不到多少年华的痕迹,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浓浓的母爱。

“赵斌,想啥呢,叫你了,快去!”坐在他旁边的小李哥推推正在 发呆的赵斌。赵斌慌忙从台阶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从人缝里钻进去,挤到桌子旁。尽管队长让大伙到外面等,可总有一些心急的人还围在门口或桌子旁,他们一是想急着领钱,二来是想看看别人领了多少,乐呵乐呵。

“赵斌,考勤二十八天,四个加班,日工资一百二,共计三千六。”

施工队长念完工资表,递过来一支笔让赵斌签字。赵斌听到自己能领这么多钱,激动地连笔都拿不稳了。他用微微颤抖的粗糙的抓起笔,定定神,才在表格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那苍劲流畅的笔迹,在一个个笨拙的名字里显得鹤立鸡群。

“给,三千六,赵斌,你再数数。”会计把厚厚的一沓钱递到赵斌手里。

“谢谢冯队长,谢谢程会计!不用点了,你都点了两遍了。”赵斌接过钱,对着两位领导道了谢,转身刚要走,却被旁边的一位工友拉住:“队长,我在这里干了快一年了,还是一百块钱,这小赵刚来一个月,工资咋比我还高呢?”

“对啊,小工不是都一百吗,这小赵咋例外呢,他是不是领导的亲戚啊?”

“去,你个二愣子,除了会抱砖头什么都不会,给你一百是看你哥的面子。人家小赵是大学生,会看图会算料,你们行吗?轮到就领钱,领完赶紧出去,少在这搅和。”施工队长把那几个起哄的一通骂,几个人灰溜溜地出去了,其中一个还在嘴里叽歪:“牛啥啊,大学生不也和我们一样是打工仔嘛!”

赵斌涨红了脸,他朝施工队长感激地笑笑,把钱揣进兜里挤出人群,向门外还在等着领钱的工友们打声招呼,赶紧往工棚里跑。他的手紧紧捂着装钱的口袋,似乎那些 用他汗水换来的红红的,散发着暖暖气味的钞票会不翼而飞。一个月个多月来的失意,忧虑,辛苦,在这一刻都被这些温暖的纸币化解 。他 仿佛看到爸爸站在阳光下,手指上沾着唾沫,一张一张细心地数着他打回去的钱,古铜色的脸上皱纹每一道都舒展开来。爸爸会把钱紧紧贴在胸口,对着远方他在的城市伸出大拇指,用只有他能懂得的语言说:“小斌,你真棒!”

工棚里没有人,领到钱的工友都急着赶去市里打钱了。趁 今天休息,赶快把钱打回家才安心,放在宿舍和揣在兜里都极不安全。反正这工地上管吃管喝,平时除了抽个便宜烟 , 打个几块钱的小牌,谁身上都不敢多留钱。

赵斌先从床底下拉出自己的黑色小皮箱,这还是在他上大专的时候爸爸特意和他一块去城里买的,他一直用了两年了。他从一个侧兜里取出一把 小钥匙,打开箱子,先把钱放进去,然后又从箱子里抽出一沓信纸,拿出一支笔。自从来到这工地上,他除了拿出两件换洗衣服,这皮箱几乎都没怎么动过,里面还压着他的课本和复习资料呢。只是在这里干活,又苦又累,头一挨到枕头就睡着了,他又哪来的精力来学习啊。

地下没有小凳子,他索性 趴到床上,把信纸铺好,他要给爸爸写信。在手机网络早已普及到社会各个角落的今天,似乎已经很少有人会动笔写信了,可赵斌不一样,他自从离开家乡到省城上学以来,几乎每个月都要给家里写一封信,问候爸妈,把自己生活学习的近况告知他们,免得爸爸老担心。在接到他的信后,他爸也会立刻给他寄来回信,告知他家里的情况。爸爸上过高中,是农村里少有的文化人,那信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信写的也是热情洋溢,每次都写好几页,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倒是他自己,常常都是敷衍了事,应付上一两页,很多时候都把给爸爸写信当做一件差事完成了。而要究其原因,还要从他的家庭说起了。

(三)

爸爸已经四十多岁了,年轻的时候人长得高大俊朗,还读过高中,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小伙。听奶奶讲,爸爸在上学的时候,和一个女同学谈了恋爱,后来两个人都没考上大学。女孩去镇上学了裁缝,开了一家小小的裁缝店,而爸爸则跟人学家电维修,准备学成后也在镇上开家电维修铺子,然后两人就结婚。

那年,奶奶的弟弟,也就是爸爸的亲舅,在山里开矿挖金子,他们那里的人都在私自开小矿井,据说有好多人挖金子都发了大财。春节的时候老舅过来串亲戚,顺便让爷爷在他们这里找几个身强力壮的人去他矿上干活去。

当时爸爸正好从家电维修的师傅那里回来,师傅说他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他正为开铺子的钱发愁呢,听老舅说挖金子可以挣大钱,立即动心了。其实,他也是想快点挣到钱,把婚事给办了。他找的对象家里父母嫌他们家里穷,每次去她家都不给他好脸色看,他正不知道该咋办了。

奶奶生了五个闺女,就爸爸一个男孩,爷爷奶奶对爸爸也是打小就疼着,舍不得让他受苦哩。可谁让那时候的农村穷呢,先是农业合作社,连肚子都吃不饱,后来土地虽分给了个人,温饱问题虽然解决了,但钱在庄稼人眼里,依然是最大的问题。

爷爷奶奶也想儿子早点把媳妇娶过门,他们也好早点抱孙子,所以在爸爸的强烈要求下,也就同意他跟着老舅去矿上打工了。爸爸的对象也答应,等爸爸挣了钱回来,他们就马上把婚事办了。

谁承想,爸爸这一去,不但没挣回钱,还差点把命搭进去,而这场意外事故的发生,却给爸爸留下了终身残疾。

那时候的小矿井,用的都是自制的雷管炸药,极不安全,而且那时候地下小黑矿管理方面都不健全,也没有人给他们讲矿井的安全教育。爸爸在一次爆破之后,看到安放的炸药没响,就跑过去查看,可就在他蹲下身子拨弄的时候,雷管爆炸了,爸爸头部被蹦起的石头砸伤,强烈的爆炸声震得他当场昏迷,耳朵里流出血来。

当爸爸从昏迷中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手脚都还完好,只是,他的世界完全陷入了到一片安静中,明明看到 父母姐,他那好了几年的女友听到他受伤并且耳朵聋了以后,一次也没来看过他,并且很快就在镇上找了个对象,是镇中学的老师,短短两个月后就结婚了。

身体和情感上的双重打击,让爸爸承受不了, 在看到前女友托人捎给他的结婚请帖后,他一时想不开,趁爷爷奶奶不注意,喝了农药,幸亏发现的及时,才被送进医院抢救过来。

只是,幸福从此与爸爸无缘,因为听不到声音,他无法开自己的家电维修铺子,也因为无法跟人正常沟通,他也不能出外打工,只能陪着爷爷奶奶,在庄稼地里刨食,勉强维持日常生活了。

爸爸的婚姻,自然也成了无法解决的难题。

眼看村里和爸爸同龄的后生们一个个都娶上了媳妇,抱上了孩子,爷爷奶奶急的到处求人给儿子保媒,可人家一听他们儿子耳朵聋,谁都不愿意给帮忙问。一晃好几年过去了,爸爸的年龄一天天增长,婚事却更渺茫了。

最后 还是山里的老舅良心发现,给爸爸介绍了个他们亲戚家的闺女 ,爸爸在二十八岁那年,才终于结了婚。

爸爸当年在舅舅的小矿井出的事,因为那次事故,舅舅害怕了,矿井也关了,连投进去的钱都没收回来。当时除了给爸爸出的医疗费,舅舅也没钱给他们赔偿,奶奶因为是自己的亲弟弟,也不好撕破脸,那事也就稀里糊涂过去了。

有年奶奶回娘家,为儿子找不上媳妇的事在娘家人面前哭哭啼啼,老舅觉得理亏,良心上也过不去,就让舅妈去问她娘家的一个侄女,看能不能给爸爸解决了婚姻大事。

爸爸一米八的个头,可老舅带回来的相亲的那个姑娘,还不到一米三,说是已经二十一岁了,还长着一张娃娃脸,连说话都还带着 童音,乍一看,分明就是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

老舅说,这女孩天生就是个侏儒,长到十岁就再也长不大了,虽然看起来像个小女孩,可姑娘已经成年了,有身份证为证呢。

爷爷奶奶有些不愿意,爸爸看着女孩那张好看但有些傻乎乎的小脸 ,心里也是一百个不情愿。又不好意思说出心里的想法,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躲进自己屋里不出来。

还是老舅苦口婆心地劝他们,说以他们家的条件,再加上爸爸耳朵已聋的现实,要找个正常的好姑娘是不可能的,好歹成个家,以后也能照顾爸爸的生活,再说他们赵家就爸爸一个男孩,总得给他娶个媳妇给赵家传个香火。

爷爷奶奶想想也对,再说这个女孩除了个子矮,人长得还蛮俊秀,老舅说她除了没念过书,不识字,头脑有些简单以外,家里什么活都能干,若爸爸不答应,恐怕只能打一辈子光棍了。

就这样,尽管爸爸心里还是有点不乐意,在众人的张罗之下,也就稀里糊涂结了婚。

结婚一年后,妈妈在医院里剖腹产,生下一个男孩,也就是现在的赵斌。

赵斌的出生,给他们的家庭带来了快乐和幸福。爷爷奶奶每天抱着孙子脸上乐开了花,爸爸对她的婚姻也不抵触了,对妈妈的态度也越来越好。妈妈其实除了个矮,其他方面都很不错的,孝顺公婆,家务活也样样能干,对爸爸的日常生活更是照顾的无微不至。他们家的生活虽然过得不富裕,但也和和睦睦,赵斌也在一家人的呵护下一天天长大。

赵斌五岁的时候,该上学前班了,爸爸买来本子和铅笔,抓着斌斌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字:大,小,人,口,手……这些简单的字,在斌斌上学前班之前,早都会写了。

奶奶说,爸爸自从耳朵聋了以后,连话都不爱说了。他看到别人的嘴皮在动,就是听不到声音,因为着急,脾气也变得很暴躁,动不动就会发火,可在妈妈和斌斌面前,爸爸总是轻声细语。他去镇上的书店买来故事书,一句一句地交给他念,看着儿子那一张一合的小嘴巴,爸爸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眼睛里也跳跃着欣喜的光芒。

妈妈不识字,有时候,爸爸教斌斌认字的时候,她也会凑到一旁,用依然有些稚气的嗓音跟着儿子一起念。赵斌觉得,只要有爸爸妈妈在身边,他的每一天都过得快乐而充实。

斌斌上学了,每天吃过晚饭,爸爸总让斌斌拿出课本来给他念儿歌。他虽然听不见,可他喜欢看儿子一本正经地捧着书大声朗读的样子。晚上睡觉的时候,爸爸也会摸出一本童话故事,绘声绘色地念给他们听,念到精彩处还会眉飞色舞,用一些夸张的动作逗得斌斌哈哈大笑。

这时候的妈妈,也像一个不谐世事的小女孩,稚气的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跟着儿子一起拍手,一起咯咯地笑。有时候斌斌甚至怀疑,他根本就不是妈妈生的,恍惚中他常常觉得妈妈更像他的一个小姐姐,连疼他爱他的方式,都简单地像个孩子。

斌斌四岁的时候,一次和几个小伙伴在沙堆上玩,玩着玩着,其中一个稍大几岁的小孩,抓起一把沙子突然扬到斌斌脸上,迷到了他的眼睛。斌斌“哇哇”大哭,哭声惊动了院子里的妈妈,她飞快地跑出来,看到儿子满脸是土,捂着眼睛哭,一下急了,冲着几个孩子大吼:“谁干的?谁把沙子扬到斌斌脸上的?”

那个闯祸的孩子撒开脚丫子就跑,妈妈追上去,冲他屁股就是一脚,踢得那个孩子一个大马趴扑倒在地上,妈妈还照着他的屁股打了几巴掌:“你个死孩子,敢欺负俺斌斌,看俺不打烂你屁股。”那小孩也吓得哇哇大哭,妈妈才撒开了手。

为这事,那孩子的妈妈来他们家里大闹一场,不依不饶,还是爷爷奶奶一个劲道歉,说媳妇傻,不懂事,给人家说了许多好话才把算把事情平息了。

从那以后,妈妈就不让斌斌一个人出去玩了,他在外面玩的时候,妈妈就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后面,还吓唬村里的小孩:“谁都不许欺负俺家斌斌,听到没有?”孩子气的妈妈这种简单的处事方式,吓得小朋友们都不敢和他一块玩了,生怕被他妈妈打。

赵斌一天天长大了,烦恼也就跟着来了。小孩子们淘气,总喜欢给同学们取外号逗乐子,而他们取笑赵斌的,都是他父母的软肋,这也让他感到了自卑。经常有同学很不友好地直接那样喊他:“聋子,没听到老子叫你啊?是不是也和你爸爸一样耳朵聋啦?!”“赵斌,你是你妈亲生的吗?你妈根本就是一个小丫头片子,是不是你爸花钱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啊?听说侏儒会遗传,你长大会不会也成个三寸丁啊!“

别的同学就在这样的嘲弄声中哄堂大笑,赵斌无力解释,越解释他们闹得越凶。他只能低着头默默走开,那种委屈自卑的心理一直伴随着他,直到上完初中,然后考上市里的高中,离开熟悉的家乡,才摆脱了时时被人取笑的阴影。

当然,赵斌也没有像同学们说的那样,遗传他妈妈的基因成为侏儒。相反,他成了爸爸的翻版,长得高高大大,眉清目秀,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帅哥。

他上初中的时候,爷爷奶奶都相继去世了,家里就剩下残疾的爸爸妈妈。爷爷在世时养了一大群羊,有几十只,赵斌上学的费用基本就是靠卖几只羊来供给。

爷爷奶奶过世后,家里的活都落在妈妈身上。每次看着妈妈小小的身影在前院后院来回地跑,那一筐青草压在妈妈肩上,根本走不动,要一步一步往前挪。赵斌看到了,跑过去接住妈妈身上的草筐,心疼的说:“妈,你以后别去割草了,实在不行,就让爸爸把羊卖了吧。”

可妈妈总是傻傻地笑:“那可不行,这羊是爷爷留给我们的,他临走时说了,一定让我好好喂羊,要供斌斌上大学哩。”

爸爸除了干地里的农活,偶尔也和村上的人去附近的农村打工。那里干活的大多数都是女人,他们村上就有十几个女人长期在农场干,都是种树,除草一些体力活。爸爸不怕出力气,可他听不到别人说话,无法正常跟人沟通,人们嫌弃他,也没人乐意经常叫他一起去。

于是,爸爸就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去农场,自己找活干。农场里除了林业公司,还有不少地承包给承包给个人种植,爸爸就去那些承包人家的地头等着,等干活的人来了,他就走过去问。听不到别人说话,爸爸就在口袋里经常备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他跟人家说明自己耳朵聋,让别人把要说的话写给他看,时间长了,大家都了解他了,也都愿意找他干活了。

后来,有一位土地承包主看上爸爸干活老实,是个种庄稼的好手,就让爸爸长期在他那里干,每天给爸爸开四十元工资,这样,赵斌的学杂费也不愁了。

(四)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赵斌从小就明白,他和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也明白自己的爸爸妈妈跟正常人不能比,他们为了把他养大成人,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和辛苦。

赵斌在学校的时候,从不乱花钱,学校食堂里的饭菜有时候不合口,一些同学就会到外面去打牙祭,可赵斌从来都不去外面吃,早点也是简单的开水面馒头。

市里的学生有一半是城里娃,什么都喜欢潮流,崇尚各种节日,尤其是过生日,都要请要好的同学出去搓一顿,家庭条件好一点的还会请同学们去KTV玩,而被邀请得同学,也得遵守潜规则,要么凑份子,每人掏个三五十元,要么买礼物,精品店的东西都贵,随便选一样也得几十元钱。

对于这些活动,赵斌概不参加,他也从不把自己的生日告诉同学,免得人家给他礼物而欠下一份人情,他不在乎同学们说他抠门或者另类,他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干活多辛苦,供他上学有多么不容易,他不能选择出身,选择父母,可他能做到一个懂事的好孩子。

每个周末他回到家里,妈妈都会笑得合不拢嘴,忙不选地进厨房,用最快的速度把可口的饭菜给他端上来,而且都是肉菜,他知道,爸爸妈妈平时是舍不得吃肉的,肯定是爸爸每到周末才特意破费买的肉,给他改善伙食。

妈妈也已经三十多岁了,可因为妈妈自身的特殊的原因,至今还一张娃娃脸。赵斌有时候也觉得奇怪,妈妈似乎被定格在了十岁,这些年过去了,爸爸都已经有了白发,脸上也刻满岁月的痕迹,妈妈却并没有多大的改变,眼角虽说也有了细细的鱼尾纹,可若不仔细看,还是像个小女孩。

他记得有一次看《天龙八部》,那武侠剧里有一个“天上童姥”,好像几百岁了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模样,他那时候还对妈妈说:“妈,你是不是就是天山童姥转世的啊!”

妈妈人未长大,智力发育也不及常人,看电视也看不明白,只是图个热闹,她听斌斌说她是天山童姥,就笑得像一朵花一样,傻傻地说:“人家童姥会武功,俺可不会,俺是你娘!”

爸爸很少看电视,因为他只能看到画面,听不到声音,干着急,所以索性不看,但爸爸爱看书,家里好多的旧书呢,还有一本路遥的《平凡世界》,那是爸爸最喜欢的,经常放在他枕头旁边,没事躺着休息的时候就翻上两页,有时候也看赵斌的学过的语文课本,他的世界是无声的,但他的精神世界却是丰盈的。

星期天下午,赵斌要返校了,爸爸准会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百元钱递给赵斌,另外再给十元零钱买车票,爸爸说:“小斌,在学校好好念书,别省钱,不够跟爸说,下次多给你:”赵斌对着爸爸点头又摇头,有时候,他真希望世上有一种良药,能治好爸爸的耳聋,妈妈也会迈开短短的小腿,追着他走出老远,直到他坐上公车,才会转身往回走。

每次从爸爸手里接过那红红的一百元钱,赵斌总觉得沉甸甸的,他似乎看到爸爸在烈日下佝偻着背挥汗如雨地劳动,妈妈背着沉沉的大草筐一次次往返在渠边田野里。他甚至像不去上高中了,自己出外打工来养活爸爸妈妈,他不想为了自己让爸爸妈妈受苦。

可是,在他把自己的意思郑重地写在纸上拿给爸爸看时,爸爸一下子火了,把纸条揉成一团狠狠扔到地下,黑着一张脸朝他吼叫:“没出息的东西!你看看你二伯家的两个儿子,都考上大学了,连赵寡妇的闺女都考大专了,你不上学,跟老子一样土里刨食受苦啊!”

爸爸很少对赵斌发火,可这一次,脸却黑得成了包公,赵斌也被吓着了,从此,他也就不敢提不上学的事了,他知道,爸爸虽然耳朵听不见,可是心里明白着哩,他也希望自己儿子将来能够出人头地,再说,爸爸还是村里有文化的人呢。

(五)

现在的孩子们成熟的早,学生时代谈恋爱已成了常事,初中时年龄还小,还会遮遮掩掩,到了高中,谈恋爱已成为一种风气。尽管老师天天在那里板着面孔三令五申,不让同学们早恋,但下了课,操场上那一对一对的人影就公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卿卿我我。老师也无可奈何,只能扼腕长叹,在课堂上一次次老生常谈,多强调几遍高考和前途的重要性。

赵斌在班里成绩不算好,尽管他平时也很努力,可这学习成绩,有时候光靠勤奋,没有一些天赋也不一定能出类拔萃。赵斌平时不太爱说话,可能是受了爸爸的影响,可他长得帅气,人又稳当,也很受女孩子青睐。

高二的时候,赵斌收到了女孩的情书,是班里一位娴静的女孩子偷偷塞进他书包里的,他对那个女孩也很有好感,十七八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班上许多同学都已经公开恋爱,这已经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赵斌其实也早在心里偷偷喜欢那个女孩,可他并没有给她回信,也没接受这份感情。

他想起了爸爸,想起奶奶跟他说过的爸爸曾经的女朋友,他也时时刻刻不能忘记自己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如果让那个女孩知道他父母的情况,还会这样喜欢他吗?何况学生时代谈恋爱,就像过家家一样,今天爱的死去活来,不定明天就闹分手了,到了后天,马上移情别恋了,用老师的话说,他们就是在利用自己的青春,玩一场毫无意义的感情游戏,而这样的游戏对赵斌来说太奢侈,他也不敢玩。

他们村子里已经有好些人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每当得知别人家孩子考了大学的消失,爸爸总是意味深长地对赵斌说:“爸这辈子也不求别的,只要你能好好上学,考上大学,我们不指望你光门耀祖,只要能走出这个穷窝窝,不像爸爸妈妈这样受苦就行了。”

赵斌对着爸爸一个劲点头,他知道父母把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他的未来就是爸爸妈妈的精神支柱。

可高考时,他的成绩并不理想,离二本线差了十几分,连补录的希望都没有。

选择填志愿的时候,赵斌一遍遍筛选,三本院校虽然很多,可他听说三本院校出来工作难找,而且三本院校的学费都很高,比二本高出好几千呢,若辛辛苦苦上出来,再找不上一份工作,他怎么回来面对千辛万苦供他上学的爸爸妈妈。

想来想去,赵斌报了专科,专业方面他也选择了一个就业最为广泛的工程建筑。他想好了,就算毕业找不到工作,他去工地上打工,爸爸也不会知道自己儿子在哪里上班,总之,他不能只为自己而活,更要为爸爸妈妈着想。

他报的学校,也是离家稍近的省内一家专科院校,他听说大城市里消费贵,各方面的费用都很高,他爸爸妈妈挣钱不容易,费用高了他怕爸爸负担不起。

通知书很快就下来了,是他选择的那个专科学校,他从学校取回通知书,递到爸爸手里,爸爸不懂专科和本科的区别,他只看见红红的通知书上写着赵斌已被某某大专院校录取,他只知道,他的儿子考上大学了!这是他的骄傲,他满面红光,连走路都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出门碰上村里人就跟人家说:“我家赵斌考上大学了,录取通知书都到了。”

庄稼人都厚道,人家知道说话他听不到,就对这他一个劲带点头,竖起大拇指,或者拍拍手,爸爸就兴奋地两眼放光,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六)

离开学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赵斌一想到上大学要花很多钱,再看看爸爸每天骑自行车,顶着烈日去林场里打工,下班回来还要去务弄地里的庄稼,人晒得黝黑黝黑,背也微微有些驼了。矮矮的妈妈除了做家务,还得每天背着一个大草筐一趟一趟去割草,一双小手上长着厚厚的茧子,那沉甸甸的草筐压在妈妈背上,更像是压在赵斌的心上。他不知道爸爸存的钱够不够他学费,他想去外面打一段时间的工,多少挣点钱,也能为爸爸的减轻一些负担。

赵斌出去转,正好碰上他一个在城里当包工头的本家叔叔,他看到赵斌就停下车。赵斌上前问好,顺便问叔叔他们工地上要不要人,他说他想趁放假去打一段工,看行不行。

叔叔为人挺好,赵斌小时候他还经常抱呢,他听赵斌说要去打工,让他先问问爸爸,只要他爸爸同意,他明天走的时候就来拉他一块去。

晚上,赵斌郑重其事地在面前放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笔,他要好好和爸爸谈谈心。这些年,因为爸爸耳聋,他们之间除了点头摇头或比划一些爸爸能看懂的手势,语言上的交流越来越少。

“爸爸,我上大学要花很多钱,家里有钱吗?”他一笔一画很工整地写,写好了递给爸爸。

爸爸接过去看看,又把纸放回他面前:“斌斌,你怕家里没钱供你念大学啊!你放心好了,这些年地里每年都能收入几千块,加上每年卖七八只羊,还有我农厂里挣的,都给你存着呢,够你念大学了。”

“爸爸,我想到叔叔的工地上打一个月工,现在呆家里也没事干,不如出去锻炼一下。”

爸爸拿着纸,沉思着:“现在天这么热,三十多度呢,你也从没干过重活,工地上苦着呢,你能受得住?在家帮你妈妈喂羊吧。好好休息休息,等着上大学。”

“爸,你不也大热天的天天还去农场干活嘛!我报的是土木工程专业,正好先去工地上实习一下,说不定会对学业有帮助呢。”

“这样啊,那行,就怕你受不了苦。你实在想去就去干两天,要是太累就回来,别逞强,上大学才要紧呢。”

第二天,赵斌带上妈妈准备好的行李,坐上叔叔的车去市里打工。妈妈隔着车窗拉住他的手,像孩子一样抹起了眼泪。爸爸也是一脸的不放心,一再叮嘱兄弟到了工地照顾好斌斌。赵斌第一次出门打工,心里也是既忐忑又兴奋,他用手语对爸爸说:“爸,你儿子一定行的!”

工地在市区,是一栋新建的家属楼,叔叔是包轻工的,带着十几个人,干的钢筋活。

叔叔知道赵斌没出门干过活,安排他和几个女工一起专门绑扎,这是钢筋活里面最简单的。把预制好的钢筋穿插摆好,抽两根细细的扎丝,用一个特制的小挠钩绕上两圈,就OK了。赵斌心灵,一会功夫就学会了。初次干活,既好奇兴奋,他甚至觉得打工也没有别人说的那么累,蛮好玩哩。

可仅仅干了两个小时,他就开始觉得腰酸腿困了。他个子高,要是蹲下来绑速度慢,只能弓着腰干。那几个女工都是老手,手底下麻利,她们弯着腰绑扎,几分钟就是一格。赵斌手底下慢,不熟练,心里又着急,越干心越慌,再加上头顶上大太阳火辣辣地烤着,赵斌脸上的汗像小溪一样流着,他终于明白人们口中说的辛苦是什么滋味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十二点下班,赵斌已经是腰酸腿困,背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头发像水洗过一样,肚子饿得咕咕叫,连手指头都不听使唤了。

工地上吃的是大锅饭,机器压制的面条,浇上白菜土豆混合在一起烩成的菜汤,每个人手里拿着大大的搪瓷缸子或小饭盆,排成一溜长队围在伙房门口,心急的人还用筷子敲打着饭盆,那架势,让赵斌想起了奶奶给他讲的以前人们吃大锅饭的情景。

吃完饭,终于可以休息会了,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赵斌把腿长长地伸开,从自己那一滴滴滚落的汗水中,他能体会到爸爸妈妈生活的不易。他在心里发誓,他一定要坚持下去,为爸妈,更为他自己。

中午休息两个小时又开工了,一直干到下午七点,十个小时起强度超体力的劳动,也只有那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农民工才能体会的到可是一栋栋家属楼在他们的手里拔地而起,在这城市里,却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赵斌经常看书,也经常看书里描写农民工的文章,可只有他也身临其境时,才真正明白农民工是多么渺小而不易,他是农民的儿子,也曾是农民中的一员,以后不管他从事什么样的职业,这段打工生涯,他永远会记得。

一个星期过去了,在烈日炎炎被烘烤过来的赵斌,原本白净的脸成了小麦色,一双修长的大手磨得粗糙,乍一看,还真不像个学生娃了,因为老动强度大,饭量也增多,以前好饭好菜有时候都觉得吃腻了,可连着干五个小时后的活,端着那一大钵子烂面条也觉得特别香。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坐在门外的台阶上,依次排开,头也不抬地往嘴里扒,生活,会教会人们怎么去适应和生存。

赵斌人聪明,他看到制作台前专门有几个人下料,制作,他知道那是技术活,熟练的才让干呢,可他好奇心强,也想试着学学,他想,只要是技术,学会以后准会有用的。

他找叔叔问,叔叔二话不说就把制作台上的一个人调到别处,让他跟着一位师傅去学制作钢筋。赵斌心眼泛泛,脑子又好使,没几天就把每个程序都学会了。

叔叔晚上经常 要照着图纸算料,扒料,赵斌吃过饭会呆在叔叔的办公室里,看叔叔在哪里写写画画,他也凑上去看,可图纸上那密密麻麻的想线框框,他却怎么也看不懂。

叔叔知道他报的专业也是工程,这些迟早是要学的,就边扒料边给他教怎么识图纸。叔叔说,赵斌将要大学毕业要找不到工作,就和他一起干工程,有他这个大学生帮着,老叔也能轻松一下,沾沾光了。

赵斌听的云里雾里,似懂非懂。他知道,理论也要联系实际,他虽然一时之间还弄不懂,但他迟早会把图纸挖得透透的,以后无论做什么,多学点东西总是有用的。

一个月后,赵斌回家了,妈妈看到儿子原来白净的脸晒得通红,光滑细嫩的手指上都磨出了茧,心疼地眼泪直打转。爸爸接过儿子递到他手里的一沓钱,眼角也潮湿了,他用力拍拍儿子的肩膀:“长大了,成男子汉了,这钱你自己收着,准备上学用的东西吧,爸爸明天请假,陪你去城里买。”

别人家的孩子上大学,基本都是父母亲自去送,赵斌知道爸爸的缺陷,出门无法跟人正常沟通,是不能陪他一起去的。叔叔打电话说开车送他,他知道叔叔工地上忙,根本离不开人,反正有专门负责接送的老师带领,他也谢绝了叔叔的好意。再说只是省内的学校,路途也不遥远,所以他也不担心,也告诉爸爸不用操心。

爸爸没说别的,却一次次地重复着那句话:“去了学校给家里写信,甭打电话,写信!”

赵斌知道,打电话爸爸听不到,妈妈智力也不是很好,根本不会用手机,就算妈妈能听到,她也不会把听到的内容写给爸爸看。写信,是他和爸爸唯一能够沟通的直接方式。

到了大学后,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给爸爸写信。他怕同学们笑他土,趁大家都午休睡觉了才趴在床上写。后来大家都熟习了,谁也把各自的家庭情况说给大家听,走入大学的孩子都已经成年了,不再势利和浅薄,也没人像小时候那样嘲笑他。

爸爸接到儿子的信后,很快就会寄来回信。爸爸的信写的洋洋洒洒,家里的大事小情都要详细写上,另外就是一遍一遍地叮嘱,让他好好念书,好好吃饭,生活费他会按时打到卡上,最后还是那句,记得有空就给家里写信。

赵斌读着信,想象着爸爸趴在桌子上给他写信的情景。因为耳聋,爸爸的语言都成了一种辅助的功能,大多时候都紧闭着嘴唇,用点头或者摇头来表达心中的意思。一个原本正常的人被残忍地陷入到一个无声世界里,爸爸心里的痛苦又有谁能读懂呢。

大一暑假的时候,赵斌又去叔叔的工地打工,这次不但学会了钢筋制作的各种技术,连图纸都会看了,还学了几天电焊。爸爸看到他在外面打工回来,身体更健壮了,懂的事也多了,自然很欣慰。

(七)

“赵斌,趴床上干嘛呢,不去市里打钱吗?”小李哥进来,看到赵斌趴在床铺上就问。

“去啊,等我给爸写封信就去。”他跟小李哥悄悄说过他家情况。

“那行,你赶紧写,我去洗个头,完了我们一块去。”

小李哥拎着脸盆出去了,赵斌又低下头写信。农民工都很实诚的,他通过平时和他们的接触,了解了他们各自生活中的难处,也懂得了人生的不易。无论是什么人,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每个人对生活对他人都还是有一颗爱心的。

大二的第二学期,有一天他接到住他们对门叔伯嫂子打来的电话。平时他经常打电话到他们家,问问爸妈的情况,也拜托嫂子家里要有事及时告诉他。

嫂子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说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怕不说赵斌回去埋怨他,说了又怕他爸知道了怪她多事。

赵斌一听就急了,他知道家里肯定出事了。经过他再三恳求,嫂子才说她妈妈胆结石,住院动了手术,已经从医院出来,在家养着呢。赵斌爸爸对前去探望的的乡邻们说,谁也不要把这事告诉赵斌,怕影响孩子的学习和心情。

赵斌听完眼角就湿了,嫂子一再说她妈手术很成功,只剩在家好好静养了,让他安心在学校念书,也别打电话给她妈,万一被爸爸知道,会责怪他的,他家有事他们会帮着照顾的。

赵斌向嫂子道了谢,并拜托她有空去帮着照顾一下他妈妈。挂了电话,赵斌心里就敲开了鼓。他上大学两年,每年学校学杂费就差不多一万,再加上每个月一千多的生活费,还要时不时交一些杂费,爸爸就算天天去农场打工,挣的钱也刚够维持他一个月的生活,他知道他们家家底薄,没几个存款,现在妈妈动手术肯定又花一大笔钱,这所有的一切都让爸爸一人扛着,他觉得不忍,心里也惭愧。

他找了班主任和辅导老师,详细给他们说了他的家庭情况和现在面临的困境,还有两个月就放假了,缺的课他会自学补上,请他们帮忙向学校提出申请,能不能让他休学一段时间,反正大三也要出去实习了。

在老师的帮助下,赵斌很快办好了休学手续,同宿舍的室友们送他到车站,坐在那人流涌动的候车厅里,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能回家,爸爸要是知道他休学还不定气成什么样呢,说不定会揍他一顿,他倒不怕爸爸骂他打他,可他就是不能看到爸爸难过。

叔叔的工地上也不能去,那里有好几个他们村上的人,万一他们把他休学打工的事说给家里人,再让爸爸妈妈知道,后果很严重。

到了这会,赵斌才明白他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他一门心思想着办休学,压根就没想好去哪里找工作,能不能找到。城市里不缺招工的地方,可大都是些餐饮业或者歌厅网吧,这些地方挣的钱少而且环境也不适合他,他不想去。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也许休学真的是他一时冲动,可现在的他已经别无选择。

后来,他想起车站附近有个临时的劳务市场,本地地人管那里叫“钓鱼台”,那里常年都聚集着一群打工的人,男男女女都有,有需要劳工的老板会开车到那去找人,只要双方条件谈妥,马上可以去上工。

赵斌在叔叔的工地上干了两个假期,虽说工地上的活苦点累点,可挣钱多,而且他也熟练了,应该能撑得下来。对他来说,目前最大的希望是先找到一份工作,安顿下来,苦累他不怕,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了。

想好了,赵斌把行李寄存在车站,然后到劳务市场去。以前他和同学们出去转路过时看见过,当时他还特意留意了一下,这下自己也要成为那里的一员了。

这是临街的一片空地,以前是露天的,政府考虑到这些找工作的劳务人员坐在水泥台阶上,日晒雨淋,而且似乎也有碍市容,就在商铺前的空地上修了几个遮阳棚,下面安放了一排排长椅,既能放东西,又能休息,劳工们也不用像讨饭的一样坐在街道旁了。

来这里等着揽活的人很多,男男女女混合在一起。男人们悠闲地抽着烟,女人们大热天头上包着头巾,脸上戴着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可能是怕晒黑了。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站在马路边,一边聊天一边等着前来找人的雇主。这些人大都来自城市周边的农村,农闲的时节就出来揽工,每个人为了生活为了家庭为了孩子,都在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努力和付出,却无怨无悔。

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赵斌有些胆怯,但主要是害羞,他不敢和那些人一样,站在马路边上,在路人或好奇或漠视的目光中还能是神情自若。他坐在遮阳棚下的椅子上,远远地看这些人是怎么揽活的。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刚一停下,车的两边就围满了人,老板没下车,摇下车窗玻璃,伸出头来跟民工谈价格谈条件。几分钟后,三个精装的汉子笑容满面地坐上车走了,剩下的人带着失望散开,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又在等待下一次的机会。

半天功夫,来了十几辆车,原本份拥的人群有些疏散了,没揽到活的人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烦躁,有些人开始絮絮叨叨地骂娘。

赵斌听叔叔说,工程这一两年也不景气,城市住宅楼饱和,工厂的许多建筑计划也因为资金缺乏,都取消和延迟了,再加上民工工资上涨,要账又难,包工头们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到了中午,有人去小饭馆吃饭了,大多数人从包里掏出一个饼,一杯凉茶,坐在凉棚下就着吃。赵斌肚子也有些饿了,早上从学校出来,也没吃早点,这大中午的又热又渴,他有些吃不消了。

他转到侧街,走不多远就是一个市场,里面有菜市场还有饮食大厅,他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要了一碗烩面片,吃了几口,又觉得没有了食欲。他不知道他在这里能不能找到活,万一找不到他该去哪里?他有些为草率地选择休学而后悔了。

吃完饭,赵斌又来到劳务市场,依然坐在椅子上不敢站在马路边。他甚至担心万一有某个老师或者他认识的同学,突然看到他在这里,他该有多尴尬。尽管他也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小,不是周末,同学们都在学校上课呢。

下午来招人的车辆明显少多了,没找到活的人还占一大半。大家都有些气馁了,有人坐在路边的道牙上,大多数人都聚到遮阳棚下,或坐或卧,也有人把枕到包上躺在长椅上呼呼大睡。不管能不能找到活,日子总要一天天过下去,这些生活在社会低层的民工,对生活没有太多的奢望,老天饿不死瞎家雀,有祖宗的理念在心里撑着呢。

到了三四点钟,马路边基本不停车了。疲惫的人们开始收拾起提包和简单的工具,三三两两地走向侧街,侧街的市场周围有好些简陋的旅社,这些暂时无主的民工晚上就住在那里,出来吃饭或者找到活取行李也方便。

赵斌也琢磨着晚上该去哪里,行李寄存在车站了,他想等找到活再去取。好一点的旅馆价位都在一百多块钱,这附近的旅店条件可能差,但价位低,他也就住上一两天,还是就在附近随便哪个小旅馆住了吧,总不能露宿街头去。

鱼台上的人都走的没几个了,赵斌也提上包,跟在几个人后面去找旅社。

这里的旅社都在二楼上,底层是商铺,窄窄的铁制楼梯在外面,锈迹斑斑。他看到那两个人上了楼,他也跟在后面走上去。上面是一溜临街的房子,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装修,也就能供这些打工的暂时落落脚,但凡有几个钱的主,估计不会来这里住宿的。

那两个人都是房客,直接去走廊深处的房间了。赵斌打量了一下,看一间是值班室,就走进去。

“你好,要住宿吗?”值班室里一位胖胖的大姐,笑咪咪地,看上去很和睦。

“嗯,大姐,我想住一两天,有房间吗?”

“只剩下一间双人间了,这几天上来干活的农民工多。”

“三人四人间便宜,双人间稍微贵点,一天四十,住吗?”

“住,房钱我可以每天交吗?我也不知道住几天。”

“小兄弟,当然可以了,这里住的都是农民工,都是临时住,找到活就走,你先登记一下,我带你去房里。”

赵斌登完记,交了钱,跟着大姐来到他的房间。

房间很小,两边各放两张单人床,一个单人小沙发,一个小茶几,收拾的还算干净。

大姐交代一些注意事项就出去了,赵斌把手里的包放床上,拉开窗帘,屋子里顿时亮堂起来,他站在窗前,推开窗,一缕凉风吹进来,烦躁的心也稍稍平静下来。

在这个城市里,他读了将近两年的大学,却很少去街上逛,有时候晚上和同学们出去玩,看着街上闪闪烁烁的霓虹灯,广场上那缤纷绚丽的彩色喷泉,一群一群跳广场舞的人们,他的心却总是飞回家乡,他想起一到夜晚就变得静悄悄的村庄,爸爸躺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翻了几百遍的旧书,打发着寂寞的光阴,妈妈对着一台小小的旧彩电傻乎乎的笑。他常想,等他毕业了,能在城市里找到一份工作,有一个容身的角落,他一定把爸爸妈妈接来,让他们也看看这城市的美丽景色。

想起爸爸妈妈,他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其实很想现在就背起行李回家去,可他没有勇气去面对爸爸失望的眼神,他知道妈妈现在就躺在病床上,还要为妈妈的医药费他的生活费犯愁。他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赶快找到活安顿下来,以后的事,只能边走边看了。

走廊外有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两句说话声,轻轻的咳嗽声,是住宿的出去吃晚饭了。

赵斌不想去吃晚饭了,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像在梦里走了很多的路,醒来却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可精神已经疲惫,他终于明白,心理上的累远远超过身体上的,他还小,还没学会该怎么去面对生活中的沟沟坎坎。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一阵倦意慢慢袭上心头。

(八)

“嗨,小兄弟,这么早就睡着啦?”

赵斌睡得朦朦胧胧,忽然被一声粗嗓门吵醒,他迷迷糊糊揉揉眼睛,看到房子里多了一位中年大叔,他正把行李放在墙角,转身看到赵斌醒了,又笑着打招呼。

“我是刚来的房客,今晚,咱两个就凑对过夜了。”

“大叔好!”赵斌忙坐起来向大叔好。

“甭客气,小兄弟,你吃放了吗?”

“我吃过了,大叔你呢。”

“刚到,还没吃呢,你先睡,我下去吃晚饭,回来跟你唠。”

就是遇到这个张叔,赵斌才在第二天就找到了工作,他们一起来到了现在的工地上。

张叔跟他说,他先前干活的工地活完了,他回家了一趟,刚刚回来,他家里有个病孩子,他一年四季挣的钱都给孩子治病了,说到伤心处,也不免发出声声叹息。

赵斌对大叔说,他以前在叔叔的工地干活,才到这个大城市,人生地不熟,不知道去哪里找工作,还说,他从来没到鱼台上揽过活,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活干。

“小兄弟,甭发愁,明天跟着我,我去哪里干你就也去,大叔带着你。”

赵斌连连道谢,他从那大叔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看到了生活的不易,也从大叔豪爽热情的话语中,感到了人间的温暖。

第二天起来,赵斌和大叔下楼吃了一碗馄饨,就赶紧来到鱼台,这里已经又和昨天一样站满了揽活的人。

今天赵斌不怕了,他紧跟在大叔后面,也站在马路边,等着来招人的车辆。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下来,张叔不愧是老江湖,车还没站稳人已经站到了车窗前。

“老板,要几个人,做什么活?”

窗户玻璃摇下来,一个很干练精明的中年人从车窗外探出头:“四个木工,还几个瓦工,钢筋工,小工。”

“老板,你算找对人了,我干了半辈子木工了,我这小兄弟是钢筋工,别的老板自己挑。”张叔把赵斌拉到身边。

“我去!”“我去!”“我也去!”车旁一下子挤满了人。

老板精明的眼神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确定了几个人,而赵斌,托张叔的福,也被幸运地选中。

工地在郊区,是一片新开发的场区,而他们正在修建的,是一栋厂房,工地上工人很多,张叔被分到木工组,而他,则分到钢筋组,他们住在一个宿舍里。

钢筋工有十几个,由一个组长统一管理,他本人主要负责扒料,监督现场施工人员,处理绑扎中的各种问题,脾气很暴,偶尔看到有人绑错会粗野地骂他。

拉他们来的那个中年人也不是老板,是工地的施工队长,姓冯,四十多岁,做事雷厉风行,整天板着一副严肃的面孔,工人们看到他过来,连大声说笑的都赶紧闭了嘴。

赵斌原来就老实,在叔叔的工地上锻炼了两个假期,干起活来早已像个老手,虽然他在这个工地上年龄是最小的,也没人会为难他,除了辛苦点,别的都还行,赵斌终于可以暂时安心的干一段时间了。

小李哥也在钢筋组,他专门负责下料制作,他们两个年龄差不多,很快就成为了好兄弟。小李哥说,他十五岁就出门打工了,连初中都没上完,他们家在山区,爸爸是老实的农民,除了种庄稼,什么都不会,他有一个大妹妹,已经出嫁了,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上学,这些年,家里花的钱全靠他一个人挣,他除了过年的时候回去几天,其他时间几乎都在外面打工。

赵斌听着每个人的经历,都是那么艰难和不易,和别人相比,他至少还幸运的进入了大学的校门,他不知道自己今后的路,为辛勤养育他长大的父母,也为青春年少的自己。

一天, 钢筋工组长突然接到电话,说孩子被车撞了,他扔下手里的图纸转身就跑了,跟冯队长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工程正在节骨眼上,工期很累,他们晚上还经常加班呢,根本无法耽搁,可组长一走,别人不懂图纸,负责下料的小李哥急了,忙给队长打电话。

冯队长正在带人打混泥土呢,接到小李的电话,跑到钢筋现场一看,急的直跺脚,他虽然会图纸,可那边忙的不可开交,哪里顾得上。

赵斌和工友正在搬制作好的钢筋,听到贾队长和小李的对话,放下手头的活,过来对贾队长说:“队长,把图纸给我看看,我叔叔教过我看图扒料,我看看能不能扒出来。”

贾队长眼睛挣得老大,有些不相信地看着赵斌:“小斌子,看不出来啊,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学生娃呢,那天让你来,也是看老张的面子,想不到你还真有能耐啊,图纸给你,看仔细点,算好了,甭出错,干好了我给你加工资,”

赵斌从队长手里接过图纸,就扒在钢筋制作台上,写写画画,一会就扒出一部分料,这一来不但队长对他特殊关照,连小李哥也对他刮目相看了。

晚上,贾队长把他叫到办公室,询问他的详细情况。赵斌看贾队长也是一个正直厚道的人,就把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包括他瞒着爸爸私自休学,到工地上来打工的原因。

贾队长点上一支烟,长长地吸了一口,浓浓的烟雾从嘴里和鼻子里喷出来,又慢慢地在空中浮动。

“小斌子啊,你是个好孩子,你爸爸有你这样的儿子,他应该自豪,高兴!”队长用厚厚的大手拍拍赵斌的肩膀,一脸感慨。

“你们看我现在是这个工地的施工队长,有头有脸,你不知道,我也是一个打工仔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呢,叔今儿个高兴,给你说说我的故事。”

贾队长说,他年轻时爸爸是村上的主任,仗着爸爸的面子,他高中毕业后在村里的小学当了民办老师,教了七八年书,直到后来结婚,有了两个孩子,他还在那小学校里优哉游哉地过着舒心的日子,家里有地种,还有一份轻松又有颜面的工作,他很知足的。

可后来,民办教师全部被撤退下岗,他爸爸也到了退休的年龄,从村主任的位置上退了,也没能力在给他找一份合适的工作。他的两个孩子也都开始上学,家庭的担子一下子压在他肩上,有些沉重,却不得不扛。

后来,他买了一辆小面包车,在城乡的公路上跑营运,可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压根就挣不到几个钱,他一气之下,就把面包车低价转卖了,干脆和其他庄稼人一起,加入到了打工者的行列。

他什么都不会,只能从小工做起,工地上的什么活都干。也仗着他有文化,脑子聪明,人又刻苦,几年下来,他不但能干工地上的各种活,还会识图纸,算料,看仪器,他们老板看重他,让他当施工队长,全面负责工程,他的能力也锻炼的更强。

“我在工程上干了十几年,两个孩子也都上大学了,闺女上的医专,儿子学习不行,也考的大专,跟你一样,学的工程建筑。我跟他说,上学只是为了让你多学点知识,现在不比过去,大学生出来国家都给分配工作,有铁饭碗可端,现在名牌大学的学生找工作都难呢,别说你们大专生。没关系,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就跟着老子来打工,我现在年薪八万,挣的不比国营企业的职工少,打工也是一种职业,不丢人,总比无所事事整天啃老的那些寄生虫强吧。”

贾队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赵斌心中的阴霾,也让他更早一步明白了人生,明白了自己以后将要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自己的人生。

这 是一封长信,赵斌很耐心地给爸爸讲述他在学校的情况,他说,他找到一份兼职,他双休日去给人家的孩子做家教,挣的钱够一星期的生活费了,让爸爸别再给他打钱。

他说,学校发给他三千块钱的奖学金,还有一千五的助学金,他把三千块钱打在卡上了,妈妈身子骨弱,让爸爸平时买点肉,把日子过好点,他这边不用他们担心,都好着呢。

他说,放假了他就先不回去了,下学期就要实习了,他先找份工作干着,临实习的时候再回家看看,让爸爸照顾好妈妈,让他们都保重身体。

他忽然觉得眼角湿湿的,他是个诚实的孩子,从没有和爸爸说过谎,可这次,他只能对爸爸撒谎了,可他知道,就算有一天爸爸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他也不会怪他的,因为他们是父子,他们的心是相通的。

写好了信,赵斌把信折成四四方方,又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两年,信纸和信封都一直在他包里备着呢,写信是他和爸爸沟通的方式,也是他们相互传递温暖的纽带。

地址还是写的他学校的名字,他离开时跟同学说了,有他的信就替他收了,打个电话他过去拿,爸爸只有看到他在学校,心才会安的。

“赵斌,好了没?好了我们去市里。”小李哥洗完头,换好衣服,精神抖擞地像个大帅哥。

“好了,我也去洗漱换衣服,完了我们就去。”

赵斌拎着脸盆走出屋子,金灿灿的太阳洒满大地,白云悠悠,碧空如洗,一群鸽子在空中回旋,清脆的鸽哨声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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