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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酬_两表酬三顾一对足千秋,一盏清茗酬知音

发布时间:2014-12-29 15:19:53    来源:6633散文网    访问: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还记得那天风敲暮鼓,从桥上跳下来的那人,手执白刃,形容可怖,眼中却是盛了血,仿若天崩地坼,地动山摇也丝毫无法撼动他眼底那恍然若狂的执着。

杀伐已歇。

我踏过已被鲜血浸染的长阶,走到他的面前。那一刻,我的心中涌动着的那一壶陈年的苦酒终于起坛开封,心中泛起的不知是愁苦还是兴奋的滋味。智瑶的一只臂膀已被砍掉,他伏在冰冷的地上,就像一只被割断了喉咙,却还挣扎翻腾的牲畜,已知必死无疑,却还是兀自想抓住一线生机。呵,可笑。我冷哼一声,低下身子,与他怒睁的双眼对视。可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被围困晋阳时,那几百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流言蜚语像是无孔不入的黑色的烟雾,掩去了我身边仅存的清明。他在那日兵临池下,眼中的狂妄和势在必得就像钉子扎入我的心底。

当时我就知道,我和智瑶,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终究还是我赢了。

我向旁边随行的甲士挥了挥手,冷冽的刀锋像是最无情的一潭死水,映地智瑶的眼底血红一片。我抹去飞上我面颊上的滚烫的鲜血,嫌恶地踢开目眦尽裂的头颅。(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做成酒器,该是尝尝这酿了几年的酒了。”

我迈过智瑶的尸身,正欲走进如今看起来凄凉残破的大堂,忽觉背后好像有人在注视着我,那种感觉就像有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我的脊梁骨爬到我的耳后,闪着剧毒光芒的毒牙挨着我的脖颈,堪堪就要咬了下去——仿佛那嘴下的我灭他族人,致得他永坠深渊不共戴天的仇人。我猛地回头,只看见堂院西面的断墙处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一闪,转瞬不见。

是什么人?!智瑶家里的所有人都已经被杀光了,谁还在那里?!

而他,为什么穿的是……丧服?

我的心口突突直跳,一种数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充斥着我的内心。旁边的甲士早已顺着我看过去的方向追了过去,我望着那溅上了血迹的断墙,新鲜的缺口上还垂着枝蔓,但那枝蔓却绿得发沉,衬着红得刺眼的血,倒像是脚底下死人头上歪着的那段翠玉簪。

直到子夜,我和韩魏两家的庆功宴早已散去,我靠在案上,支着头回想白天时已死的智瑶,满门的哭号和那断墙后一闪即逝的黑色衣角。追过去的甲士并没有找到人,而他到底是谁,可能也会永远都不知道了。

仿佛冥冥之中有神灵指引,智瑶死后,我的面前陡然展开了一幅新的卷轴。那卷轴之中有着万里河山,有九霄鹤唳,有觥筹交错,有霜刀风剑,可唯独没有那一角玄色衣衫。我从未体味过那种感觉,明明没有见过那个人,可仅凭那一道目光,竟在我心中勾出了一个浅淡模糊的身影。我竟是如此期盼着他的到来,

即使,他很有可能是要杀我。

而我终于等到了他。

天翻浓墨,整个宫廷都笼罩在风雨欲来的萧瑟寒冷和莫名的紧张之中。我刚刚处理完政事,见寝宫不远也就放慢了脚步。经过一口枯井旁,恰好看见刑人正在甲士的看管下对宫苑里的一面围墙做最后的修缮。他们见到我,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向我行礼。

“赵君。”

“嗯。”我向他们也行礼示意,这群刑人都是因为犯了那些不大不小的案子而被罚来修整宫廷的,自从我掌管了政权以来,我的宫殿里已经来了好几拨这样的人,我并不是十分在意。

枯井旁是一面还未修葺的断墙,上面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径直延伸到一旁的花架上了。除了没有那触目惊心的血迹之外,隐约就像那日我在智瑶宫中看到的那面。我不由得有些恍惚,那事情明明还没发生多久,甚至我会以为我以后每当想起这件事就会有一种畅快,就像下酒时相佐的佾舞。可是现在看来,却完全不是那样的——即使权利已经牢牢地握在手中,可是却好像没有了当年和其他几家大夫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时的惊心动魄,生活一旦平静,就好像身旁这口干涸的枯井,想要抓住些什么,但偏偏什么都抓不到。

我兀自愣着神,丝毫察觉不到,身后那些刑人,都已经在甲士的押解下离开了。我转过身,侍者低着头候在身后,天边已经有雷声滚来,眼看风雨将至。

我漫不经心地挥退了侍者,萧瑟的风穿过断墙,袭过我鬓边的有些散乱的发。我向着寝宫慢慢地走,心里有些莫名的茫然——即使坐拥万里河山,手掌千军万马,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

耳边只余瑟瑟的风声,一片枯黄的竹叶打着旋儿从我的眼前飘落。

谁?!

我的心脏就像是被置入了战鼓之中,擂鼓的士兵听得号令,在没有任何防备下,突然向鼓面敲出那击重音。我陡然一惊,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猝不及防。还是那种像毒蛇一样的感觉,恨不得将我扒皮噬骨。

我仓皇回过头,还是在那面断墙后,那里明明看起来是没有人,可我却有一种奇异的直觉——

一定是那个人在那里。

我高声喊来甲士,命他们向着那个方向仔细地搜查,风刮得愈发急促,就像我的呼吸和心跳。我紧张的盯着爬满了藤蔓的断墙,就像那日。但是这次,那个人跑不掉了。

很快,人就搜到了。

浓墨挟着雨气好像要滴到宫院中每一个人的脸上,我紧紧地盯着被一干甲士死死压住的那人。他身着刑人暗灰色的衣服,就像天上被风席卷而来的乌云,他被甲士押着,一步一步慢慢向这边走来,明明该是一副功败垂成,回天无力的破落,偏偏他把每步走得都是坚定有力,仿佛他不是被抓,而是信手步于天子的殿堂之上——身前是威压周天子,身旁是列国诸侯,身后是万级玉阶,而他的头上,顶着的则是九霄云天。

一道霹雳从正空中炸起,银白色的光一瞬间照亮他微微抬起的脸。

那张脸苍白,削瘦,而那双眼睛,就像是两潭深不可测的水,沁着彻骨的寒冷,又像是传说中倾塌的天柱处不断喷出爁焱不灭的天火,燃烧殆尽一切事物。那其中是我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执着,让人乍一看,就直接陷入他的那双深不见底的,却异常明亮得堪称疯狂的眸子中。我蓦地与他对视,几乎是一瞬间,那一抹玄色衣衫在我面前闪过,那种被毒蛇盯上一般的感觉与眼前这双眸子重合。

我心头猛地一颤。

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默默攥紧藏在袖子中的双手,这样的我不冷静得我自己都有点不可思议,只是个小人物,只是个刺客罢了,我见得还少吗?

我走到他的面前,在这几步中,我想了无数个问题,却都一一被我自己否决,我没有移开自己的眼睛,目光直直地摄入他的那对招子,他也毫不躲闪。

我们静静地对视片刻,我开口说道:“我不杀你,但是你要告诉我,你是为了智瑶来杀我的吗?”

他错愕地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他嘴唇颤抖了片刻,轻声说:“是。”

“可是他已经死了。”

“就算他死了,他还是对我有着知遇之恩。而且……你现在放了我,我一定还会来。”他停顿了片刻,低声说道:“你难道不会后悔吗?”

雨骤然下了起来,天地间只能听见訇然作响的雨声。我挥手让甲士松开对他的束缚,目光带着探究,说:“后悔?怎么会呢?反倒是我想问问你,智瑶已经死了,与其你为他报仇,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到我身边?”

他没说话,转过身就向着茫茫雨幕中离去了,侍从为我拿来了伞,他低声问:“赵君,就这样放他走了吗?”

“那还能怎样呢?”我心中暗想,他一定还会来的,只可惜,只看他一眼我便知道,这是林中一只不可驯服的虎,没有人见过他,更没有人知道他,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认出了他那身举世无双的花纹,并奉他为圭臬,而那只虎也终于因为这个人找到了遗失了许久的自己,从此,他也只为那一人长啸。

可惜。

雨下得愈紧了,整个天地间都浸在了白茫茫的无边无垠的水汽之中,渐渐远去的那人就像是在海中浮沉,让人伸出手却怎样都无法触及。我终于忍不住高声道:“你叫什么?”

他稳步行于一重又一重银白色的帘幕之中,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回过头,声音与雨声混杂在一起,

“豫让。”

那日雨中发生的事,到底还是传出了我的宫廷。没几日,就有人将豫让是何方人士,大大小小的遭遇,甚至他的妻子喜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这样的小事都呈报给了我。我看多了这样的事,他们无非是想在我这捞取点什么好处罢了。可我能给他们什么,无非是金二十,帛二匹,就能让他们千恩万谢,感恩戴德,我在案上瞧着他们那副贪婪地嘴脸,有些鄙夷,又不禁有些发自心底的悲凉之叹。

人这一生,仅仅就是追逐些钱权之力,就是满足了吗?

我苦笑,却又感到深深的无力。仆侍都已退下,我独自端起酒樽,默默地饮下。

智瑶啊,没想到你竟是这样幸运的一个人,我都有些羡慕你了。

你得到了这样一个对你死心塌地,甚至在你死去的那天逃进了深山,还在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样话的人。范氏,中行氏竟也是这样的愚蠢,竟然任由豫让这样的人埋没,不然,当初他们被你灭门之时,会不会换成了你成为他余下一生中所要报仇的对象呢?

智瑶,你看,即使你死了这么久,还是有人会用他这辈子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只为你做一件事的。即使,你只是作为他人生中第一个将蒙在他身上的尘土拂去的那个人。

我呢?我身边有谁?你和他是知己,谁和我是呢?

金钱和欲望竟然是这样的索然无味。

我饮尽杯中的酒,酒的辛辣刺激得我胃中如烈火在烧。但这也比不过那日在断墙后一个人的眼神,能让我在终其一生也难以忘怀。

士为知己者死,说得真好。豫让啊,你什么时候来?

城楼上旌旗猎猎,城楼下我骑着马,行走在街道上。过往的百姓行色匆匆,都赶着在宵禁之前回到家。深秋的暮色有些惨淡,就像是失去了颜色的女子。马走得很慢,按着它独有的那套步法,倒像是人一生所有意识,无意识遵循的,行走的轨迹,或者说,命运。

合拱粗的银杏树凋零的只剩下几片叶子,立在桥头,如一位垂垂老矣的老翁,俯下身子,淡然看着这世间百态。

马不安地轻嘶了一声。

我抚了抚马油亮的鬃毛,跳下了马。因为,我已经感受到了一道视线,熟悉的,那如蛇的视线。

我并没有惊动他,而是牵着马信自走着,那道目光如影随形,似乎是在等待着我走到那能让我被一刀毙命的地方。

是了。

身后刮过一道疾风,夹着浓重的杀气,铺天盖地向我而来。我能该受到那人的视线,饱含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只可惜,我早有防备。

我迅速回身,在那抹寒气迫近之时,抽出系在腰间的宝剑,剑鞘与匕首发出“叮”得一声撞击之声。

他似乎将全身的力气都倾注在了这一刀,我攥紧被振麻的虎口,抬眼看向他。

可是……

从桥上跳下来的,那个人……是豫让?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人手中正执一把白刃,尖端正对着我。而刀刃旁的那张脸,布满了暗色的疮疤,连着露出在外面的那双手,就如行于白日的恶鬼。但那双眼睛,对,就是那双眼睛,我绝对无法认错。只是现在的那双眼睛,眼底泛着血色,就好像他身后夕阳与山峰处衔着的那抹红。他死死地盯着我,却不见绝望,只能在他眼中看见恍然若狂的执着,就好像,天崩地坼,地动山摇也无法撼动分毫。

“豫让?”我声音几乎是带着颤抖,看着他的一身疤痕,我难以想象他遭遇了什么,我没想到我们再见面会是这种情形。

“你……你竟……还认得出我?”他张了张嘴,可发出的声音却不似人声,嘶哑难听,喉咙就像是一把锯。

“可惜……我……我这次,还是败了。”他看着我从我身后涌过来的甲士,目光中染上了一丝悲切。那丝悲切仅仅是一闪而过,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已经死去的智瑶。

他沉默地苦笑片刻,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目光直直地盯着手中的匕首。我看着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惋惜,仅仅是一个承诺,仅仅是一面知遇之恩,他难道真的不会后悔吗?为了一个已死的人,就付出自己余生所有,甚至自己的生命?

他已经把智瑶的那份恩情看做是自己的生命了吧。可我为什么没有先遇到他呢?

我拨开挡在我身前甲士,看着形容可怖的豫让,叹道:“豫让,你这又是何必?智瑶已死,你为什么不投到我的门下?只要你来,过往一切都可不究的啊。”

他摇了摇头,目光仍是执着的,但好像夹杂着我不懂的东西,毫不遮掩地看着我。

他忽的直起佝偻的身躯,就如我初次见到他的那样,带着常人很少有的坚定挺拔,似步入他心中那很少有人能懂的神圣之地。他的面容是那样的令人害怕,但因为那双眸子,竟然让人产生了一种敬畏,就好像是凡人听见猛虎傲然啸于山林之间,双腿竟不自觉得向下弯去。

他好像已经做好了一个决定,眸中带着我没看见过的神采,是那样坚定不移,不可动摇。我身旁的甲士见了他的动作,纷纷举起手中的长戈指向豫让。

“这次,我不能再放了你了。”我安抚身边的甲士,示意他们将长戈放下。对于这样的壮士,我知道他不会做偷袭这样的事。

“是,我知道。”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可是我不能就这样死了,我想求你,把你的衣服脱下来,让我刺上几刀,就算是为了智君报仇了。这样我就真的不会再有遗憾了。”

我哑然,他最后的心愿,竟还是为智瑶报仇。

我脱下身上的衣服,亲自走过去交给了他。豫让眼中有眼泪慢慢浸了上来,边刺,边喃喃道:“我终于为你报仇了啊,智君。”

他连刺了三刀,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道滚烫的鲜血溅到了我的脸上。

我没有擦,默默地蹲下身子,用手抚下豫让没有闭上的双眼。那双眼睛,因为心愿的了结,已经没有了那疯狂的执着,映着满目秋天的暮色,竟是如此澄澈淡然。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他为了最后一次刺杀我,那满身的伤痕,是他自己用毒漆一寸寸涂在自己的皮肤上,看着皮一寸寸腐烂,再重新长好。而那嘶哑的声音是他将滚烫的火炭,直接吞进喉咙,灼烧了他的嗓子。他为了那一次的埋伏,竟是整整沿街乞讨很长的一段时间,寻找机会。来告诉我的那位豫让的朋友对我说,他曾经在街上认出豫让,并试图劝阻他,可是豫让却说,如果他要是向我投诚,就应该对我忠诚,用卑鄙的手段杀我,岂不是陷入了不忠不义的地步?

豫让,你说的真好。

原来,一个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也足矣,只要那件事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忠义”二字。豫让用一剑来酬知遇之恩,而我也用了一生来细细品味他所说的话。

只可惜,纵使我手握重权,身居高位,看遍这世间,也再没有见过那样恍然若狂的眸子,也再没有见到过那样的一个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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